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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涨水时

   

    星期六中午电视要播我的专题,宾馆房间的电视机出了故障,我说索兴到桔子洲头玩去,中午在洲头找个有电视的饭铺边看边吃还有味些。几个朋友一赞成,大家就坐上了的士。

    从湘江大桥半腰的支桥左拐下去,过了外国人留下的那幢旧洋房,车子停下,大家决定步行。

    湘江涨水了,浑黄的浊流打着漩涡翻上柏油小马路漫延开来,风就格外的凉爽。马路左边的水桐树、老柳树齐齐地站到了水里。马路右边的房屋还是老样子,与我小时候看到的几无二致。马路两边有萋萋草、辣蓼子、狗尾巴草一线线长过去。再往前一点,我记得小时候的家就在那片小树林子里。几十年前,这里不叫水陆洲也不叫桔子洲头,而是叫牛头洲。我住的家叫金家大屋,四周有大片的桔子园林。屋主是制造豆豉的,我至今喜欢吃豆豉炒辣椒,可能是从那时起就记得了豆豉的香气。我在一篇文字里记了在金家大屋看湘水涨上来,桔子树就一排排齐齐整整的走进了水里。

    走了一半的路,我们停歇在一家饭铺。问服务小姐,恰好有我喜欢吃的芋头荷子。小姐说,这道菜名叫手撕芋头荷子,产自本洲,正宗得很。另一道菜当然就是洲上的招牌黄鸭叫了。我至今不会游水,但小时候会摸鱼。记得有回在涧子里碰到一条鱼,我是从尾巴倒摸上去的,一下子就被它背上的剌钻得痛死了。我按住它提出水面一看,是条黄鸭叫(也叫黄鸭牯)。手心出血了,旁边的小朋友大喊,快屙尿。尿冲去了血,果然手板心不那么痛了。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次的亏是吃在没有学会摸顺毛。

    芋头荷子黄鸭叫真让我吃出了一点文化。电视机里正好有我在瞎说什么湖湘的苍凉之美。我曾用一幅画图这样描绘,初冬湘水,岸泊枯柳,孤舟断缆,舟上不必有渔人。这样的意境大概就是我居穗十年间绘事的生发之点罢。

    桔洲公园真是净极了静极了。如茵之浅草平铺,翠竹丛丛如伞,凉亭与回廊将洲水分隔,满园油绿的桔树已是硕果累累。记得以前在桔树之间竖有一些木牌,上书:偷桔一个,罚款伍角。如今这样的牌子一块也没有了。我想,要不是觉悟提高了,就是如今嘴巴吃刁了。

    顺着鹅卵石铺地的甬道,径直走到洲头,我停下来。湘水就在我的脚边向左向右滚过去。我好像站在破浪的船头,心里有一些涌动。这种体验,我以前每次站在这里都有。今天,我仍然是为在此地一站而来。除了涌动,我还有点感谢。最早让我明白文学艺术不应是实景的描摹,是我读了毛主席的《沁园春*长沙》之后。我年轻时曾好几次来桔子洲头寻觅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直到读了王国维“以奴仆命风月”,才知道那是诗人心中的“万类霜天竞自由”。从此,我在绘画中明白了一个道理,用客观这把钥匙去开启主观情感之锁。

    长沙桔子洲头给了我许多许多,我怎么会忘记它呢!坐上“叭叭叭”蹚过满路的积水,返回去的时候,我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