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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老照片的补充

   

    7月16日晚,中央10台探索发现栏目播放了由一张老照片引发的故事。照片上的一组人物,他们是上海美专第17期的学生拥着三位教师刘抗、王远勃、张弦。最引人注目的是人群的正中有一位侧身站立的全身赤裸的女模特儿。这是一张不寻常的照片,见证了上世纪三十年代,为了艺术,为了让模特儿走进教室,以刘海粟校长为首的艺术家与军阀斗争的胜利。这张照片我小时候就看到过,我家里也有一张。随着电视里镜头的推移,画面上出现一组学生名单,第一位标明“11,杨导宏,(採集)。”这位杨导宏先生,正是我的爸爸。下面之所记,虽则平常小事,也可作为这张老照片的补充,这种后续的追踪也是颇有意思的。

    我的爸爸杨导宏先生先是就读于北平艺专,两年后与两位同学南下考入上海美专西画系,编在17班。妈妈告诉我,那时北平的学生衣着皮鞋都比较土气,刚到上海美专,别人见了这身打扮都笑话。爸爸1936年毕业于该校,随即赴西安三原女中教书,隔年举办个人油画作品展。画展目录印得十分精致,仅剩的一份由我大姐保存了几十年,如今挂在我画室的镜框里。这里要补充一点,爸爸毕业时,他的好友,比他高一班的王式廓邀他去日本留学,船票都买好了,我奶奶硬是不肯,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故未成行。我爸爸生性胆小怕事,于名利那是真的淡泊,这就决定了他一世的命运,平淡,也算平安。全国解放后,开始他也搞过几幅油画素描创作,也画过歌颂劳动模范的连环画,此后搁笔。所有的精力放在长沙市美协工作的组织及辅导上。同时还负责韶山毛主席旧居,长沙船山学社的整理及布置陈列。1990年3月16日病逝,享年75岁。追悼会上,我有挽联“白昼过流星,无光而逝;长夜行天马,早露才华。”记他的一生。

    最令我至今时时后悔的是1967年,那时文化革命破四旧破得我爸爸心惊胆颤。终于在一天,他令我并监督我将他的画稿资料连同家藏古旧字画堆在院子里,火柴一划,那像小山一样的大堆什物,倾刻化作青灰向院墙回周飘过去。其中有一本是他们17期毕业时的同学录,精装大16开,封面为纸本浅咖啡色。(当时我从火堆里剪下封面的一小块,保留至今。)内文有校董事长蔡元培的肖像,有校歌。记得还有校长刘海粟的像片及作品。接下来介绍毕业生,一人占一面,上有该生相片一帧,作品一幅,另外是自己的一段话,或是教师赠送的一段话。我爸爸录了一首小诗,起头一句是,“你骑着白云的马,跨遍天涯,去炽起火一般的热情”看得出他年青时的浪漫情致。记得有位老师题赠一个女学生一段话,写的是,“你也毕业了么,我看你的画与你的做人还像小学生一样……。”那个女学生的相片并不见得漂亮,但她在满意的笑着。这样的一种纯朴天真,无邪无谓,作为临别赠言,刊于画集,如今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被烧掉的还有一叠照片,据说这套照片在解放前就流传颇广,记录的是校长刘海粟带领我爸爸这一班同学在杭州西湖写生的情况。有张照片是天下着雨,学生们身披风衣手撑洋伞,旁边有印度西崽忙着在竖起的画架上挤颜色。爸爸刊登在同学录上的作品正好是西湖风景,我对他说过,这张画得好,法国味十足。爸爸说,那时刘校长教我们这个班,又带我们去西湖写生,我天天跟在他后面,他在哪里画,我就坐在他旁边画。这一幅就是坐在他旁边画出来的。

    爸爸对他的老师总是满怀敬意,说王远勃老师的油画画得好,是正宗的法国派。他又喜欢倪贻德喜欢刘抗两位先生。倪先生是留日的,解放后在浙江美院任教授。有意思的是,我与刘抗老先生曾有一面之交。记得我爸爸去世后的第二年,时任新加坡美术家协会主席的刘抗老先生到了长沙,住在省委九所。我听到消息后连忙赶过去,服务员说刘老上岳麓山去了。我只得留下一张纸条,说我是您上海美专的学生杨导宏的儿子,现在湖南书画研究院工作等等。哪里晓得,刘老先生居然在第二天到我画室来了。这是我万万没有料到而为之诚惶诚恐的。刘老柱一根有四个支点的拐杖,八十多岁了,鹤发童颜,精神得很。刘老说自己也是刘海粟的学生,毕业后留校任教。又说你父亲杨导宏我有印象,那是很漂亮潇洒的。我说他老去世一年多了,要是他老在世今天能见到您,不知高兴得要流多少泪。我看刘老有些凄然,赶忙搬出我的画作请他老指点,又说我女儿如今正在北京中央美院读书。刘老转忧为喜,连说一门三代搞艺术不简单啊。刘老屈驾来看我,他是想在我这里见到遗风的痕迹。

    那时市面上有介绍潘王良的书,说她曾任教上海美专,我问爸爸有没有印象。爸爸回忆说,她叫张玉良,教了我们一个月就走了。又说张老师一进教室,教室里就喷香的。

    爸爸在班上分在採集组,说这个组的任务是收集资料,也负责安排外出写生,人员不多,有个叫田风的男同学也在这个组,后来去了日本就没有消息了。

    爸爸拉京胡哼梅兰芳的时候,思绪也容易回到过去。他说那时一到礼拜六的晚上,男女同学打扮起来,西装革履旗袍高跟鞋,手挽手从南京路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南京路两边大商店的门面是落地大玻璃,大家来回走过是要从玻璃里看看自己得意的样子。

    在爸爸最后的那几年,我曾想以录音的方式请他口述上海美专的日子,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他说,这轮到我吗?这轮不到我,上海美专出了那么多人才。爸爸什么事都看得淡,也不愿意在人前,加上我也没有坚持,这事没有做成,如今想来,除了遗憾,还是遗憾。

    中央10台讲述的这张老照片的故事是颇值得人们想一想的。在如今的生活中,美正在迅速的变成商品。像30年代那样去追求艺术,如今恐怕是不容易见到了。但我时时记起他们,在画室里,把自己手头的事努力做下去,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