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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娭毑是光绪年间出生的,命里注定有一双小脚。我小时候问她为什么要包脚。她说不晓得,大脚不好看,包得越早越好,包得早,脚不痛,小得可以在升子里打转转,最好看。我很少看到娭毑出门,至多也只在门口与街坊闲话,她的活动范围也只是从住房到厨房。看起来,娭毑像是用脚后跟走路,膝盖也不打弯,两肩也一耸一耸的,虽则慢,也还灵便,那姿式,如今是看不到了,娭毑天天傍黑洗脚,当然没有裹脚布,脚就不臭,蛮干净的。她脱下薄薄的短祙,露出的脚就颇奇特。比巴掌要小,前头五趾向脚板心紧紧地弯进去有如一团老姜。脚后根是圆圆的硬壳,样子就像浏阳茴饼。看着娭毑细致地洗脚,我想,她真是个古人,又和我坐在一起,有一种遥远的亲近。
据说缠足源自五代,是李煜的主意,李煜会填词想象力也算是丰富的。一日,李煜为宠妃窅(音咬)娘造六英寸高之大莲花,以布带缠足,使足尖仿佛月牙,在莲上舞,妇女争相仿之。此俗于唐宋间五十年出现,后来宴会上男客用女人小鞋喝酒叫金莲杯。三寸金莲成审美标准,这是万万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
辜鸿铭痴于中国文化,逢外国人便骂,骂得那些洋人哈哈大笑心悦诚服,我们听了也拍手称快。但他那样痴心小脚,而且要臭的,便令人费解。据说他握住自称“佛手”的小脚,边嗅边写作,其文思立马如泉涌,灵验无比,幸好有他老婆淑姑提供了这个方便。
缠足是对女人的摧残,这是不消女权运动抗议而大家都明白的。况且,长沙人说:大脑壳,细文身,细脚细手冇良心。长沙人历来就喜欢大手大脚的女人。然而,我所不明白的是,一边反对缠足,一边又赞美整容。看报纸电视上不厌其烦的介绍,那整容需要的胆量忍受的痛苦付出的牺牲远远超过缠足。比如脸要好看,用屁股上的皮割下来贴上去。比如想身材高,将大腿小腿的骨头砍成几节再拼接,那衔接之处自会拉长。哎哟,如今真的除了要钱不要脸,要美也不要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