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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醴陵画瓷器,何敏邀我去他酒店吃晚饭,一群人相拥过了状元桥不远拐角处便是。店面不大,倒是洁静。刚跨进门,我一眼便见墙角有一肥硕大白瓷缸,近前细看,果然是件有年头的物品。我说,何敏啊,这是个宝物哩。何敏朗声说,你喜欢,就把你。何敏好收藏,醴陵瓷的系列收集是他的兴趣,我当然要谢绝他的美意。
事情过了也就过了。不料我刚搬进新居,何敏打来电话,说明天与眭医生一起上广州送缸来。眭医生是个好人,不是九分而是十分的热情好客肯帮忙。
第二天早上,何敏眭医生来了,进门互道别情,眭医生赶快拨打手机,问汽车到了哪里。大白瓷缸由汽车托运从醴陵出发直奔广州。那头回答说,还没动身哩!还在醴陵哩!要明天动身。我说不急不急,二位来了,正好一边闲扯一边画画随你们要。如此一夜过去。
又第二天,那头回答说,汽车抛锚哩!才出醴陵不远哩!汽车是眭医生联系的,他有点急,他说他今晚要去货运站候着。何敏说,杨老师你莫急,那边不敢逗我的把。是夜九时,眭医生从货运站打来电话说,这个背时鬼今晚又到不了,说明天上午八九点钟不到十二点钟准时到。我说帝王出巡,等死接驾人,不急不急。
再又第二天,我这里电话不断,总是说快了快了,并不确切。雨越下越大,云越压越低,街面上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水。下午四时过了近五时,电话响了,说真的到了,请下楼来接。
大家七手八脚从汽车上卸下一只大木匣,虽不是内棺外槨,却是严实笨重。拆去包装,大白瓷缸显露。千里之遥,三日之行,无一丝一毫伤损,大家放心。一声喊起,抬进电梯,抬上顶层园子里安放妥当。然后大家落座抹头上身上雨水汗水烧滚开水泡酽茶,听何敏指缸讲古。何敏开讲道,此缸成于1900年,醴陵造有同样两只,被一家收得。抗日时期,一只被日本鬼子掳走,这只由主人埋于地下躲过文革被我访得收购。此缸缸口直径最宽为73.5cm。窄处为67.5cm,高为62cm,近似椭圆。由四节拉胚接合烧制而成。内外通体奶白,用掌轻轻拍击,声脆如磬,悠远绵长。有单位知我送人,说不得出醴陵出湖南。杨老师是长沙人,他爱人是醴陵人,虽千里送广州,亦不出湘也。说完,何眭二位起身说,事已毕,回去了。
送他们走后,返上顶层园子,恰好大雨骤歇,晚霞如火,照得周围大片楼房金黄灿灿。天上云层快步隐退,忽然正对我的头顶显出一道彩虹,南北跨向,雄奇瑰丽,巨大无比,有如展厅的拱门。拱门下,半空里,有一只大白瓷缸,奶色如玉。轻击一掌,其声果然。天上人间,此景不凡,虽属偶然,正是时候。
大白缸,行路难。我有此六字以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