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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初冬，有点像长沙的初秋。太阳一直很好，只是去了一些暑气，早晚也就凉快些。故我在新近所裱的册页本上留下一句话：庚辰初冬，南国去暖，微凉暗袭。颇为贴切。月初，我从苏华处取回所托裱人物画37幅。苏华待我甚好，从不收取费用。我过意不去，间或也有画赠他。他逢人便说，杨老师送我的都是好画，我不敢受。
十二月的广州，照例举办艺术博览会，南北画家聚首羊城，相互走动就热闹了起来。常州画家李亚新先生来广州多年，住屋离我家不远，生性热情好客，我们三天两头的相互走动。博览会开幕前两天，他约了北京的刘牧、李锡田还有孙戈与我在他的集贤堂画屋聊天喝茶。至夜归家，凌晨两点尚无睡意，靠在画桌旁，脑壳里无端忽起八个字：莲荷心肠，桃李图画。写成对联一副。第二日送与亚新，李大喜，询问其意。我说，莲荷心肠者，菩萨心肠也。有菩萨心肠之人方可做成画家，你正有此等心肠。桃李开在春天，朝气勃勃，缤纷芳香，应了绘画的品格和气象。没有菩萨心肠，作不出桃李图画。亚新连说，你这样看得起我，真的不敢当，我要用两块好木板把这副对子雕出来。
第二天，我去博览会，因我和燕来都有画在那里挂。见到刘牧，他开口便说读了我的红菜薹，说博览会后要长谈一次。他又说，莲荷心肠桃李图画很好，他也要一副。我就知道李亚新的喜悦已电话传给了他。
晚上回家，收到湖南作家李渔村长篇巨著《李自成——夹山暮钟》，上中下三本，120余万字。这是因了我前些日子应他约题写奇石园匾额的回赠。这厚厚的三大本拿在手里，心里就起了些波澜。我一年要收几回湖南友人寄来的著作。想到家乡文人的蛮劲，就有一些催促我的力量。家乡来的书，一到手，我就要一气读完。我用了三天三晚读完这部长篇，搞清了李自成败走北京避难夹山这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80年代初，我在长沙时，曾去过常德石门夹山寺。断墙残垣，衰败如流水。唯白粉墙上绘有壁画唐僧取经，造型稚拙生动，我曾一笔不苟描摹记录。
博览会上，燕来给了我本《白石老人自述》，内刊齐白石画作180余幅。有的画是第一次见，颇觉新鲜。这本书我原有一个版本，大概是50年代印刷的，后来搬几次家搬丢了。今日再读有温故知新之感。例如以前读，书中记了白石的友人黄读山，我不知读山为何人。后来读《八指头陀诗文集》，才知道八指头陀即黄读山，中国佛教协会第一任会长，诗文成就极高。今日再读，内中说到读山乃黄山谷之后代，就体会到祖先血脉在后人中汩汩流淌。还有，自述中讲到白石五出五归，体察山河，感悟性灵，四海为家，四海为我。他亦游过肇庆鼎湖山高要端溪，见树上累累荔枝，从此将荔枝入他画图，这对我有一个提醒。另外，世人只知白石成功得力于他人相助，这固然重要。如今再读自述，方知白石一心作画，不作他想。书中几次提到夏午诒要推荐白石做县丞，陕西省台樊樊山要推荐白石去做慈禧太后的宫廷画师，均被白石婉言谢绝小心躲过了。想如今，要是做官与画画两样摆在面前，任人选择，恐怕选前者的人要多了。故我想，如今走齐白石路子的人已越来越少，要出齐白石这样的大画家也越来越难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