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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志君从湖南幼师毕业分配去醴陵教书，我每月从长沙经渌口到醴陵去看她一次。后来我们结婚了，又生了女儿燕来，我改为每月看她们两次。
在长沙下午四点多钟上火车，站站停，到渌口是晚上七点三十一分，然后过渌江，用三个钟头步行三十里，晚上十点半钟到达志君教书的上保小学。如果是夏天，车到渌口，太阳还未落水，冬天则车未到天就昏黑了。
那次去，是夏天。一上火车，大雨便打得玻璃当当的响。我心想今天苦了。在渌口下车后，雨下得更大，我夹在十几个人中奔到码头，躲在一线阶基上等渡船，渌江涨水了，江水和暴雨都在发狂。我浑身透湿，又冷。也不知几时雨停，过了江还有三十里路要赶哩。前头有几个女的尖起喉咙对着渌江喊叫：鬼老倌，划过来唦！那边隐隐传来回音：过不来哩！要翻船哩！阶基上的人就骂娘，骂老天，骂鬼老倌。骂了一气，雨真的小些了，隐约中有个小黑点从江那边大了过来。来了！鬼老倌的笑声在江面上滚。来了来了，阶基上的一群叫着奔下码头，上了船就过了江。爬上河堤，管不得眼前一片烂泥，赶快放开大步，往前跑，我得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十点半到不了，志君肯定会站在山上死等。
一个小时跑了十里路，接下来要穿过一片坟山。雨是住了，田野清凉，蛙声阵阵，夜更深沉。小时候晚上我怕鬼，偏又喜好在煤油灯下看聊斋看福尔摩斯探案，吓得两边太阳穴直发麻。这片坟山我已熟悉，返回时是白天，哪个坟包什么样子。哪块碑上刻的什么字我大致记得。现在周围墨黑，走在其间，想象中似乎一颗心走到了更深的黑暗。远山下的茅屋透出一团昏黄的光， 我羡慕那里面藏着无忧无虑的天伦之乐，想起自己孤单一身为了寻找归宿担惊受怕，滋味便从鼻子里酸了出来。那边茅刺里有绿色的磷光闪忽，我就有点发毛了。骂了句妈妈的×，解开衣扣对直走过去。怕什么，梁山好汉是逼上去的，麻雀胆子是吓大的。我边跑边破起喉咙狂唱大海航行靠舵手，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学习雷锋好榜样向前向前向前……
向前又跑了两个时辰，上保学校就在前头，穿过一片茶树林，上得山来，没有狗叫，没有志君。我跑进学校，敲她的房门，进去一看，她抱着正发烧的燕来坐在床上，灯光暗淡，屋里忧伤。我一到家，志君一下子有了生气，抱上小孩，打手电照路，去到公社卫生院找胡医生打针吃药。回到家里，我才发觉自己两腿泥巴敷噜，身上无一丝干纱，倒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天亮了，太阳一出来，便觉得与昨晚比是两个世界。白色的黄色的刺花沿着山脚一线开过去，躺在山坡的青草地上看茶树上的籽儿一粒粒胀得鼓鼓的，新鲜的花环戴在燕来的头上，看着她偎在妈妈的怀里贪婪地啃着我从长沙带来的饼干，我们一起享受着难得的快乐和喜悦。
下午一点，我又要起程赶回长沙，明天一早我得进教室讲课，我必须一点出发，去赶渌口那趟四点半的火车。
我又开始在路上跑，与认得的农民匆匆打着招呼。我要抄近路从渌江的另一处过江，那里有划子，也不收钱，过去了路就近了许多。跑到江边，见浑浊的流水波浪直翻，菜碗粗的柳树连着蔸子冲向尚未建好的渌江桥墩。哪里有划子的影子！心想昨天来也苦今天去也苦，没有划子过不了江，渌口的火车是不会等我的。我在江边窜来窜去。忽然，发现树丛中隐出一只船尾，竹篙竖着，过去一看，是只空船。我一个箭步跃了上去，只要一拔竹篙，船就会飚出去。我有一点犹豫，我一点都不懂水性，这样大的水，肯定翻船。又想过不了江，就误了点，别无他路。把心一横，双手握住竹篙正待一拔，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搞么子鬼！我回头一看，篷舱里躺一大汉。我连忙钻进舱里，把苦一诉，大汉二话没说，穿起齐大腿的长套靴，蹬蹬蹬过去拔起竹篙，船就往对岸斜起横了过去。离岸还有十来米，横一沙舟，船搁浅了，大汉一拍右肩叫我骑上去，我也顾不了许多礼行。大汉驮着我就往水里走，风飘来，酒气逼人，好一个醉汉！越往前越深，水齐到醉汉的胸口了，他喊我把脚跷起来，莫打湿了布鞋。布鞋没打湿，我们上了岸，醉汉不理会我连声道谢，把左脚套靴脱了下来，水一哗又穿上，把右脚套靴脱下来，水一哗又穿上，起身头也不抬，朝正在修建的大桥走去。我则飞快地上路，奔往渌口赶火车。
我在这条三十里长的路上往返奔波了六个年头，直到一九七四年志君调回长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