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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回长沙,龚旭东刘蕊邀我在芙蓉路旁的一间茶馆喝茶。刘蕊总是安闲总是静笑,我有几个字送她:短墙银杏,高阁玉兰。摆在哪里都相安,给她绘了一个白描。旭东则另有一番,他有他的不经意的聪慧与敏捷,往往又被他的素朴所掩盖,初次见面的人不会把他当一回事。我喝着铁观音正揣测上古的简约之美,说唐顺之讲过:“开口见喉咙”,旭东脱口就道可配出门打赤脚。我当时就有点一惊,惊异他与先贤的神交。出门打赤脚,正是苏格拉底的风格。
我娭毑有她的生活格言,叫鞋袜半身衣。说的是鞋袜的要紧。我小时听她讲时,正是一双赤脚。那时的生活还没有顾到脚的份上,家里的开支理所当然的没有列入鞋子这一项。只在到了过年,娭毑会做一双新布鞋给我,穿上它,有如如今的人出门搽口红戴项链。
生活的清贫反过来给了脚的解放,这是始料不及的。其实,我敢说,除了冬天,其他的日子,打赤脚比穿任何的鞋子都要舒适。如今回忆起来,我有这个对比。
袁家岭的后面是一望平畴,夹以溪流荷塘茭瓜地,平远而空旷。晨晖夕照,有万千鹭鸶闪着白光跃上跃下。我的玩伴是邻舍又同在大同小学读六年级,这片天地属于我们。赤脚拍打在湿软的泥地上,从脚板心一直舒服上来,心亦随之敞亮。伢子脱衣裤,胡乱扔在剌蓬子上。妹子在旁边,不会有故作的羞涩。我们就是这样的长大,无邪是那时的本性。那片茭瓜围在水塘的四周,大家坐在跳板上,泥巴脚伸进浸凉浸凉的水里,看泥巴沙子像雾一样沉下去,沉到水底。须臾,水里的丝草菱角游鱼便又依然清楚可见。那时我不懂水洗去了腿脚的污泥,而它自己却不会弄脏。现在我才知道,流水之下,水石皆净,水能净物,亦能净己。
我们那时,到晚上睡觉前才洗脚上床,洗上床脚,是我们的口头禅。直到十四岁,我读初中一年级,那年暑假,我在涧子里摸鱼,脚板被不知什么东西划破了,得了破伤风,躺在市立一医院的病床上有二十多天。出院时,医生再三嘱咐不能打赤脚。从此,我告别了赤脚时代,脚被布鞋皮鞋保护起来,直到如今。
赤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文明已经让我们忘了儿时遥远的记忆。脚被小心地包裹起来,心也被精致的包裹起来。剩下的,让金银首饰的奢侈闪亮登场,这便是现世的浮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