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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雨了,我忽然想起木屐。小时候我穿着它去长塘里小学去城南四校读书,舒适而奢侈的感觉至今不曾忘记。
我本来有一双挖口套鞋,那是大姐穿过了二姐穿过了再传给我的。确切点说,小时候我的衣裤鞋子都是两个姐姐传给我的。这双套鞋到了我手上,那原来黑亮的光泽早已成了死灰。皮子是薄得不能再薄了,软塌塌的。而且,一双鞋底至少破了三个洞。下雨下雪天,我往套鞋里塞进一把稻草,没走几步,便觉得袜子湿了脚板心凉了。好在路边的田里随手可扯到稻草再换。那稻草也不听话,从鞋底的破洞里钻了出来,我的身后就拖出了两条越来越长的尾巴。回得家来,一双脚不是被雨水浸得发白就是冷得发麻,而且还记得同学看见那两个尾巴时的嘲笑。我不穿烂套鞋,我要卖木屐!跟娭毑吵闹了几天,终于答应了。
浏城桥下的斜坡上雨伞店旁边是家木屐店,墙上挂满了木屐,就像悬着的檐壁老鼠(长沙人称蝙蝠为檐壁老鼠)。木屐分两种,一种鞋钉是橡皮的,走起路来不响。一种鞋钉是铁的,走起路来声音清脆。我买了双带响的。
上学前,先穿双布鞋,再往硬梆梆的木屐牛皮面子里挤进去,站起来,人就一下子高出了寸多。刚穿的头几天,走路是要格外小心的,常常不是左脚一撇就是右脚一撇。但声音是好听极了,铁钉碰在麻石上,崩脆的,就这样一路响到学校。
下雪天穿木屐更有味。一只木屐底有四个突出的大铁钉,它们之间便形成一个凹。走在厚厚的雪地上,那凹里严严实实的被雪塞满,待到雪高出了铁钉,人就站不稳了。顺手扯根树棍子将鞋底的雪一层层撬掉,再上路。穿了两年木屐,铁钉一颗颗掉了,鞋底下的木墩子也慢慢磨融了,我也小学毕业了。
长岭上的夜晚靠得住可听到“口当——口当”的声音,那是一位女孩子用竹棍子牵着她的老父沿街算八字。要是下雨天,迟缓的口当口当小锣声中和着清脆的木屐声,我的耳边就响起“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悲音,静夜便平添了几分凄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