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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觉得，居广州三年，似乎没见过鸟飞，也没听过鸟叫，开始我只知道原因在我自己，我只有礼拜一去画院，在马路上跑十五分钟单车，鸟定然不知我此时想与它会面。其它六天，我则从早到晚呆在屋里画画。这一带的房屋墙壁挨着墙壁，屋檐连着屋檐，脖子仰起看酸了，也只见到一线蓝天，当然，也就无缘得见鸟了。后来，我一家去白云山一日游，才知道鸟们早已定居到大网下的这个小区来了，心里就生出一点不是的滋味。今年春节搬了家，果然好风水，推窗便是广州一景，蓝天下山丘起伏，满目皆绿树红花，尤其随便可见鸟在其间自在跳跃，各色的叫声令我心驰神旷。我在窗下凝目想画，忽的看见一只白色小鸟飞进护窗，翅膀在亮光里闪跳，我一下子高兴起来，认定生活是美好的，该好好生活。
单说我一高兴起来，就想吃过去吃过的东西。记得初来广州，莫名其妙的一高兴，就想起了红菜薹，为此，我曾有短文记录。这回一高兴，就想起长沙德园的包子。刚出笼的，热气腾腾，外面的皮炸开来，喷香的油流出来，掰开来，里面是一大团剁得细碎的肉泥。五分钱一个，早年吃起来颇为奢侈，一年里不敢多买。后来涨价十倍，味道如旧也不觉得奢侈。正想着，电话响了，那头是长沙两个弟弟，问来广州过年，要带什么，我说带二十个德园包子。
我一生不好旅游，开始我是喜欢到外面看新鲜的，人未出屋，就想像那里是如何如画的景色，真的到了那里，就觉着不如想的，也就后悔不该来。两个弟弟来了，塑料袋一抖，廿个包子滚到餐桌上，我一看就不喜欢，个个像老太婆的瘪嘴巴，全然失去了胀鼓鼓的青春活力。大家说，用高压锅一蒸就会鼓起来，这我信，蒸出来后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我还是高兴不起来，拔实的灰面没有炸开，掰开来，里面的肉松松垮垮的一点点，焦干焦干的没有喷香的流油，于是我就有些后悔，体会到把美好留在想象里的好处。我曾发狠心，假若回到长沙，我定要早晨跑到德园吃包子，中午跑到杨裕兴吃酸辣面，晚上跑到和记吃牛肉米粉。如今德园的包子让我兴味索然， 我只剩下希望，希望杨裕兴和记们留在我美好的回忆里。
于是，我想到惆怅，此乃艺术之所以感人的诀窍。这样一自宽自解，我就不再怨德园。我有过这方面的经验，过去了的，果真再回到面前，未必一定喜欢。小时候，我喜欢在袁家岭后面的溪涧里摸鱼，那真有融在自然中的乐趣。后来长大了，我就像想德园的包子一样，待到果然去寻到那条溪涧，虽则依旧夹岸绿草，却满溪淤泥流水断续，哪里会引起下去摸鱼的兴趣。惆怅就生了起来。啊，过去不再！
于是，我又回到德园包子美好的记忆中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