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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时代

   

    我的散文集子《由红菜薹想起》今年出来以后,心中随之涌起一些莫名的凄凉。我画了几十年的画,而且也画得不差,而且别人也承认,但这种承认总觉得有一种迟缓。当然,我不是个急功近利的人,我的意思是说,散文集一发出去,叫好声就反馈得比我的画要快,并且因此认定我既然散文写得好,那画也就有个边了。这真叫歪打正着,或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亦或者是踏破铁鞋又得来全不那个的意思。为此,我打算细想一下。得出的结果是,文字的东西人们比较容易看出点名堂,画要别人懂就难些,最难懂的恐怕是音乐。听话听音,并不容易。所以能听懂音乐的人最聪明。第二聪明的当然是看得懂画的人,剩下看得懂文字的人也就属第三聪明了。这样子的判断,定会漏洞百出,显出立论的随意。因为文学艺术这个大的行当,最有狠的还是文学家。这个问题翻过来,又复过去,原因在哪里,我也不晓得。

    用时髦话说,我总算一不小心,捡了便宜。既然是便宜,而且是捡的,心里就不踏实,我得再认真的细想。前些日子我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办个人画展,有个自称是画画的老头找我谈我的画。他说:你的画是画得好,就是看不懂。他拉我到一幅画跟前,很诚恳的样子说:你能不能讲讲这幅画的是什么。那阵子展厅里没什么人,我也闲着无事,就边指着画上边说:这是眼睛,这是鼻子,这是嘴巴,这是一只手还拿了把扇子,这是……。没等我说完,他突然兴奋地说:看出来了,看出来了,画的是个女的。他又指着另一处说:这画的是什么?我说是蝴蝶。他说蝴蝶怎么这样画,实在看不出。我手头正好有本《民间青花瓷画》,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蝴蝶说,我是从这里学来的。我心想明代的画工对蝴蝶的造形就有了这样的概括能力,如今的人,而且还是个画画的,为什么看不出来呢?当然我没说出口,我怕他难为情。这位老先生还不走,还要和我讨论。他有学而不厌的精神,我也有诲人不倦的意思,讨论继续。他说:总而言之,你为什么不能画得像些呢?我说:总而言之,中国画只求画像一个东西那还有什么味呢?他说:你总得让人看懂啊!我说“您这位老先生今天在这里已呆了许久,直到现在,我并不知道您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在哪里高就,总之,我们谈不上认识,但是我们却谈了这么些时候,兴致也很浓。等下一离开,也许还是陌生人,但是今天的交谈是会留在我们各自的心里的。这就正好比说,进入你画中的物象,我们不必搞清它是什么,也不必在意它的来龙去脉,它们的作用,仅仅在于提供了你一片开启创作这幅画的钥匙。这便是王国维所说以奴仆命风月的道理。临走,他连连摇头说:你的画我看不懂,你讲的我更听不懂,要是画得像,一目了然,又何必费这许多口舌。

    我呆在那里张口结舌了好一阵子。转背一想,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例如世上一些大音乐家,写了一段晨曦的乐章,尽管用了许多文字力图帮助人们去欣赏去理解,但懂得其中佳处的总归没有几个人。还不如学一两声半夜鸡叫,惊起的人们一下便知道,天亮了,该出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