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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月17日,在长沙召开了杨福音艺术研讨会。著名画家和评论家陈白一、黄铁山、朱训德、钱海源、邓平祥、李路明、邹建平、何立伟、左汉中、张 卫、魏家范、谢鹏程、曾涤尘参加了座谈。杨福音亦专程从广州赶回参加,旅美著名油画家李自健也闻讯而来。
主持人黄铁山(中国美协水彩画艺委会主任、湖南省文联副主席):今年6月23日,杨福音画展和散文集《长岭上》首发式已在湖南省博物馆举行,当天开了座谈会。因为时间匆忙,到会的人多,说得不够深入。所以今天再开一下座谈会,围绕杨福音艺术,也可针对现在美术界创作状态,针对中国画状态一起来探讨。
朱训德(中国美协理事,湖南省美协主席、湖南师大美术学院院长、教授):中国传统文化到了引人思考的时候, 尤其是绘画。绘画实际上负载着一种精神,一种文化,一种责任。平时我们不太愿意谈责任、谈理想。艺术是有责任的。推动艺术向健康方向发展,特别是中国绘画,寻找新的出发点和结合点非常重要。
杨福音是一个独往独来独立思考的艺术家。杨老师绘画上是有厚度的,楚文化在他身上有影子,民间青花的东西也在他绘画中有体现,通过笔墨形式,新的图像结构来体现中国散淡的文人形态,保持自己的角度与角色,保留对平民的关注。如他的散文《红菜苔》、《长岭上》,把非常平民化的东西和非常高雅的东西巧妙地结合起来,属于经意之极又不经意。去年师大美术学院请他讲课《中国绘画精神》,今年请他讲《画家的心境养成和图像的创造》。我在思考,湖湘文化和湖湘美术,要真正有大作为,必须创造一种学术风气、一种人文风气。不能停留在表面热热闹闹的东西。要酿造一种浓厚的气候,是学术的、平民的、散淡的,又十分凝聚的气候来推进湖湘文化和湖湘美术。杨老师的绘画是浪漫的,灿烂的,充满着想象力和创造力。他的图像线条、他的构成,天马行空,像屈原的《离骚》,这正是湖湘文化的特色。
杨老师的画和文,很纯很清朗,赋有诗意,个性鲜明。如果这样的艺术家更多一些,湖湘美术复兴会更好更快。我国当代艺术中存在许多问题,抄袭西方,继续往前抄袭,不断抄袭,完全没有必要。湖湘文化要有大的创造,要有一大批有才华的艺术家,经过一到几代人的艰苦努力,做好了将会在美术史上有些地位。杨福音是湖湘文化养育的典型。我非常敬佩象这样的艺术家。
张卫(著名艺术家,湖南美术出版社副编审):福音画的是国画,但有些画面的纹理,却有油画的功效,这很奇妙。福音坚持用线,这很古老,和前辈一样,用了两千年,仍然舍不掉。福音的纯粹,从两处体现。一是工作态度:他客居广州,却“大隐于市”,杜绝一切不必的人际和市场交往,专心阅读和绘画;一是作品品质:单纯简约,直逼“极少”。
福音先生的用线在减法中突变。他的线条是用来结构画画和敷设形态的,缺乏传统的模仿性和叙述性,他倾心的是线与画面的构成关系和线条自身的韵律传达,他在形而上下之间游走和玩味,这种境界,使绘画从表象的描模走向本质的形式语言探索。这种彻底的自觉,在以中国画为材质和以人物画为载体的当代中国绘画中极为少见。福音的用线,用他的说法叫“反线”,线条不再只是线条,不再是形体和内容的附着,而是情绪、禀性和素养的集合落点。线条从古至今在文化的变异中的加减乘除般的沿革,到了他那里剩下的就是“极简”,这是一种具有当代内涵的异常表达。
福音曾经是个连环画家,在各种变形画法中出神入化。从泛描述性转向纯形式性绘画,其间的苦练和渐悟功夫可以想见。他一年修炼一千张,不断剔除,刻意求简。福音的造型,乍看有些现代主义大师的味道,他们是马蒂斯、莫迪利阿尼、莱热塞尚和“桥社”的表现主义诸家,以及中国的林风眠,一些小品的笔路靠近后来的哈林的简笔“涂鸦”,但细看路线完全不对,他赶超的是满墙性灵的敦煌壁画,他融汇的是稚拙逸趣的民间笔法。
福音是个本土语言和形式语言两种语言系统内部进行不断修炼的自足完善者,其终极路线,是无的境界。这个系统产生的本土画家,在20世纪曾严重缺血和减员,仅剩下齐白石和黄宾虹为代表的为数不多的接续者。而在以往,则范宽、徐渭、八大等英雄辈出,大师林立。他们的绘画题材,可以追溯到一千年以前,他们的绘画技法,可以追溯到5百年以前。他们将隐士作风、文人情趣、平民意识和学者风范揉合一体,他们的笔墨技法,高度熟练。由于他们的存在,才得以构成世界文化的差异格局和至高境界。其他画家多采取西式或中西融合的折中路线,他们丰满也削减了各自的特点。作为21世纪新的接续者,福音的绘画,锐意求变,本土挖掘,广泛吸纳,形式至上,纯粹简约。
左汉中(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民间美术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湖南美术出版社副编审):杨福音在美术出版社三次出书,都是我做责任编辑。
1992年出的是一本12开的画册,古典仕女、人物为主,与南京一批画家的风格还没有完全拉开距离,画面还有柔媚之风,这是他水墨人物的早期风格。
2003年出版的8开本大画册,完全是一批旅居广州之后的新作。给人在视觉上有了全新的感觉,画面采用了减法,一扫柔媚之气,展现了大家风范。同时也有了他的造型符号和图式:①“白鹤荷花”;②“母与子”。
今年6月出版的《长岭上》散文集,中间插了30幅水墨新作。最近几年,王小波、周国平出现后,文学界有一种说法:写手在文学圈外。杨福音也是圈外写手,文采不凡!
我想有几个问题可以提出来供大家思考:
1、湖南的画家能不能在本土成大气候?
杨福音在6月23日座谈会上收尾时曾讲了一句话:谢谢大家。我离开湖南是因祸得福。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末期,湖南一批作家去了海南、古华去了加拿大。文学湘军从此失去了势头。
中国美术史上,清中期被称为“四僧”的画家髡残,真正成气候不是在武陵,而是在南京。近代史上的画家齐白石(湘潭人),如果不去北京,能否成为中国画一代巨匠?更近一些的旅京画家高希舜、黄永玉都是在离开故土,走出去后才功成名就的。
2、湖南本土能不能造就艺术大家
湖南的美术在全国比较落后,其原因是多方面的。建国以来是政治重灾区,极左思想一度猖獗,文化气氛远不及其他省份,一些优秀的画家难以出头。粉碎“四人帮”后,湖南的美术一度出现曙光,80年代湖南一批中青年画家展露锋芒。但是到了90年代初,由于经济大潮的冲击,湖南画家大批下海,溃不成军。来自金钱、权势的诱惑,书法家、国画家赶堂会、住宾馆、讨红包。
陈白一的工笔画,黄铁山的水彩画,应该说在本画种已经达到国内最高水平,堪称一代大师。但是,宣传媒体对画家的介绍和宣传,远远不及去宣传一个唱“老鼠爱大米”的网络歌手。
我比较赞成杨福音对生活、对艺术的态度;对平庸、浮躁的时代,不必那么忙乱,不要频于应付,躲进小楼成一统,认真看书、画画,写文章。他一本好书要看好多遍,他一年要画上千张画。 杨福音的中国画和散文,我不敢说达到了一个多么高的高度,但要做到它,很难得!
黄铁山(中国美协水彩画艺委会主任、湖南省文联副主席):杨福音绘画的成就是在现实的背景下,闯出一条自己的路子,取得成就。我近来读到一篇关于写启功的文章,说启功要是处在当代,成就不了启功,为什么呢?摆在启功面前有三道关:①浮躁风气;②功利心态;③僵化体制。杨福音过好了这“三关”。他首先战胜了浮躁心态。他到了广州,但未进入广州社交界和美术界,他离开了湖南,疏离了湖南,沉下心来画画,不被浮躁风气干扰。我觉得现在文化场物欲横流,娱乐至上。娱乐是文化鸦片,容易消忘民族文化,是危险趋势。其次,杨福音过好了功利心态关。现在的美术创作分为三类,一批是展览画,专为参加各种展览,获奖去画,讨好评委的;一批是商品画,所谓有卖相的;一批是自己的画,有自己感情、是自己思想艺术观念的抒发。杨福音不画展览画、更不画商品画,他画画是抒发自己的艺术情趣。第三关是僵化体制。现在美术界、收藏界有种突出现象,主席的画、理事的画多少钱一张,一级美术师、二级美术师又是多少钱一张,大家都为争主席和搞职称奋斗,扭曲了艺术创作。现在高校调老师,先看第一学历是博士、硕士,按第一学历,启功是中学生,黄永玉是小学生,都别想进高校。这些僵化体制,限制和扼杀人才的成长。杨福音不理这个岔,战胜了三关的诱惑,他是一位做得成功的画家。
我把杨福音的画界定为现代文人画。对于文人画,美术史家认定三条:①传统文人画是士大夫绘画、文人或官员绘画,首先必定是文人。现在有些画文人画的,自己不读书不看报,无文人素养,不具备文人基本要求。杨福音的散文体现出文人学养,有学术含量,有很多精辟的论述,有文人情趣,写长沙旧事,容易想起林语堂的语言风格,甚至是文人幽默、文人潇洒。②文人画是文人或官员在闲暇时遣兴的表现,不是刻意而画,更多的是抒发个人情趣,其受众不必考虑广大化,受众窄一些,还要有一定的文化欣赏力。而现在的所谓文人画,只考虑画得快、更好卖,不具备文人画的情趣、情感。③文人画风格有别于院体画家,不是专业画家造型功底不要求很强,但笔墨功力肯定胜过院体画家,意境肯定高,情趣好。讲究笔墨趣味和新形式。杨福音是具备上面三个条件的。 而现在有些文人画是文人画的异化。杨福音是现代的文人画,文人画的基本特征就是变。黄宾虹在《九十杂述》说:“古人评论画事优劣,有左文人而右作家,亦有左作家而右文人者,余以作家不易变,而文人多善变。变老生,不变者淘汰,此是历史变迁之理,非仅以优劣衡之也”。文人画要变,不变就会被淘汰,变是文人画的重要特点。杨福音从开始受南京画派的影响,到现在的一步步变过来。他构图处理有现代感和平面构成因素;他用的色彩脱离了传统国画的色彩,传统国画家大多停留在“花青、赭石”原色上,杨老师的色彩观念进入了现代。他的肌理是传统国画所没有的,也在不断变化,传统的白底子被他的基本底色取代。他的线也在变,不是传统意义的线,是现代气息浓的线。林风眠的线也是往现代转化的。相反,有些文人画守旧、抄袭、模仿,只是怀旧式的文人画,而不是真正的文人画。杨福音是独具个性的文人画。杨福音不断探索,摸索自己的图式和艺术语言,每个阶段不一样,但都是他自己的个性表现,这是很可贵的。
钱海源(中国美协理论委员会委员):湖南不出美术大家,又对又不对。“惟楚有材,出湖成才”。我认为,杨福音不出湖南,写不出《红菜苔》和《长岭上》这样好的散文。
每一个人都具体生活在实实在在的文化氛围和背景之中,杨福音能成为今天的杨福音,一是他的江西祖籍和湖南出生的个性;二是个性决定一个人的事业成败。三是杨福音的文化功底。杨老师不看潮流,不跟风向。人格独立,精神独立,离开湖南——从远处看湖南,在广州闹市保持甘于寂寞的精神品格。现在各界的风气随波逐流,既是一种艺术时尚,也是生活时尚和政治时尚,每个画家都生活在一个具体的文化场之中。杨福音到广州十三年,并没有溶入岭南的文化场中,而是坚守湖湘文化场之中,在绘画和散文两个方面做出自己的成绩来。
何立伟(著名作家,长沙市文联主席):文学与美术其共同的东西都是表达心灵个性和颤动。杨福音是我崇拜的画家,他的文化底蕴和人文情怀,根子在湖南。很多画家在画技上有功夫,但是笔墨落到纸上就俗。而杨福音就是雅。这来自于心灵境界的区别。他从一些民间木雕和青花瓷上受到启发,找到了一种与“意”相合的“境”,就是一种新的笔墨表现空间和图式构成。有性灵的人才会写有味道的文章,杨福音画画写文章,都有灵性,有一股显而易见的才子气。杨福音在理论上大胆提出反线描法,其实一方面是对传统人物线描的最本质的继承,另一方面又是想基于传统而创立的一种新的线描法。即让线条的功能得到最大的解放。真正能出大东西的艺术家,都是孤独的。 邓平祥(著名评论家、油画家,湖南省美协副主席):杨福音的艺术是跟自己生命作交代,为他的生存作交代,是为时代作交代。艺术是生命的本源,这点在他那里体现得很好,而当今社会艺术的功利太重。艺术的第一功能,是对物质世界对人的欲望的一种抗拒,表达的内容包括它的修身养性都是第二功能。席勒讲,艺术是源自于人的感性冲动,这抓住了艺术的本质,冲动搞出来的东西才有力量,没有冲动搞出来的东西没有力量,没有价值,这点很符合杨福音的为艺术,为画,为文字,他为什么要这样,是一种交代,对生命,对生存,对时代三个层次的交代。
杨福音早几年在中国美术馆的画展,我参加了座谈会,他走的是现代文人画。中国文人画有个特点先要是够格的文人,取得入场券,才能成为一个够格的艺术家。杨福音的家学,自身的文化背景,学识、经历,及本性中的尚文尚学,使他获得了入场券,然后画画、写作。古人认为文是道,画是技,中国自古以来对文字崇拜,对视觉艺术极度忽视,导致审美为刺激所代替,文化被娱乐所代替,搞得现代人低俗化,平面化,这是一种悲哀。我们搞艺术和艺术教育的人还不重视,将是很麻烦的。
邹建平(著名水墨画家,湖南省美协水墨画艺委会主任,湖南美术出版社副社长):杨老师的画和文是分离的,《长岭上》文字是休闲的,文气十足,散淡无为;他的画,运用了构成主义、解构主义,运用了民间青花的元素,他的画终极点是抽象。看他作画愉快,惜色如金,有古老苍茫之感,但技法与传统作法完全不一样,他进入了现代水墨绘画。
谢鹏程(著名油画家):杨福音的色彩语言造诣高,善于利用灰颜色,摒弃了只画固有色的观念,而注重条件色。杨福音的画有画味,强调个性张扬,强调艺术趣味。杨福音的色彩感受是现代的,思想是前卫的、现代的,集国粹与现代于一身。
李路明(著名评论家,湖南省美协副主席,湖南美术出版社副社长):中国水墨画有三大块:抽象实验水墨、都市水墨、新文人画。实验水墨用的是西方的方法,现在是都市水墨活力强一些。杨福音的画,野性比较大,他与上述三块没什么直接关联,所以不能归于那一类。他把实验水墨的某些元素拿进来,又有超越,有都市水墨的趣味,从新文人画走过来,这是企图更大的超越。当代艺术的通病是中国符号的运用来确立文化地位,这是没有力量的,简单符号的运用将是走向没落的。更多的应讲艺术叙事,有故事。杨福音对青花元素的吸收,是非符号的吸收,在讲自己的故事,讲自己的体验,讲中国文化、讲湖湘文化。
陈白一(中国美协常务理事,中国当代工笔画学会副会长):我几十年来一直在思考:继承与创新、生活与创作、画品与人品、画内与画外等一系列问题。杨福音在这些问题上做得比较好,解决得好,很了不起。杨福音的传统功力非常强,他最初的连环画用线的功力深,后来变为大写意,用墨非常精到,现在搞出的荷花系列、山水画系列,传统中有新语言、新手法,新的线,意境新,对我启发很大,他从传统中来,又有全新的面貌。他画外的功夫做得多,一心一意钻学问,同时讲究人品。这些年,杨福音的画新得好,变得好。
杨福音(国家一级美术师,原广州书画研究院副院长):谢谢大家一直把我当作长沙人看待,一直把我的事当作湖南人自己的事。在座的如陈白一老师,还有黄铁山,还有其他一些朋友,虽然身居湖南,但做的事情却具有全国的意义。要给陈白一先生的工笔人物画在中国美术史上有一个定位,这是最为重要的。还有铁山兄,他是当前全国水彩画界的领军人物。在座的许多人在自觉地肩负起一种历史责任,这是很了不起的,在这个问题上,不存在什么骄傲谦虚,需要的正是当仁不让。
我如今仅仅是住得比大家离长沙远一点,反而更看清了湖南文化,距离就是如此地产生了美。在我,也许是开始没有料到的。惊采绝艳的湘楚文化,她的神秘与浪漫,她的简约与无猜,她的苍凉与热烈。还有她的开口见喉咙,直面自然的纯粹,是我如今在广州十余年绘画与文字生涯林尽水源的生发之点,我就是这样子的一路走了过来。这条路越走越宽,也越走越好走,终于在21世纪伊始,让我将传统中国画带入到了现代。这种中国绘画的现代化,它是从中国文化和中国绘画的自身土壤里生长出来的。这个正确的认识,我们花了几十年的代价才找到。它的认识的基础在于:其一,中国绘画与西洋绘画的关系是神交,而首先不是学习。其二,中国历朝历代的开创派画家,他们实际上是他们所处时代的现代中国画家,他们所做的工作也都是将传统中国画带入现代。如徐渭、八大,如齐白石、黄宾虹,他们已经给了我们榜样,我们如今要做的事跟他们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所处时代不同罢了。美术界评说我这些年的努力已将传统中国画带入到了现代,我要谢谢大家对我的肯定。在我自己来看,也许我走了这一过程,但也只是呈现了一个面貌,作品的完善正是我今后努力的目标。
中国绘画的现代化,这是一个开风气的事,我们需要的是经典的高贵的艺术品,我们需要的是远离平庸远离媚俗,洗尽繁华,野风吹放。我们要开这样一个新的生面,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仍然需要的是当仁不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