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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三画家

   

  我说的是李立、杨福音、钟增亚。前面两位是地道长沙人,钟先生不是,他是衡阳人。但他长年在长沙工作,又是湖南画院院长,口音里虽带点衡阳腔,但毕竟努力说的是长沙话,当然算作长沙的画家。

  三人中钟先生已故去,他住湘雅附二医院高干病室时极不愿见人,因他个性奇倔,英雄一世,很不愿人家看到得了绝症后虚弱的病容。但他允许我去看了他,在他离开人世之前个把月的时节。他精神强打了起来,甚至说话也挺起了中气。“我出院就画长江万里图,”他素性喜干大事,于是道,“已打好了草图,要画这么长的长卷!”用手比划,仿佛有一公里长。他发病于沿长江夹岸采风途中。中年后,他的画技更上层楼,不只画他擅长的人物画,还要画大泼墨的山水画。我们经常在一起聚,扯谈呷酒。朋友三四,谁来讨他墨宝,他铺开纸来不吝挥毫,一而再,再而三。“还可以吧?”他斜着脑壳问。“要得要得,那还么子要不得!”朋友三四就点头赞道。而他要的只是这点头。“来来来,呷酒,继续!”挥洒过后他又复回到酒桌上。

  他走了,我们一群朋友为他在报上发讣告,我写了一句话:“一个人走了,让许多人怀念”。“来来来,呷酒,继续!”而他不能继续了。

  李立老,我2003年搬家时他给我的书斋题了三个字:“丈楚斋”。小篆,有金石的刀力。又题小字一行:“立伟作家老友雅嘱七十八叟李立篆字”。说老友我不敢当,但文革中李老才是中年,我那时三天两头到他西园北里的家中去玩。李老其时尚在一中学执教。在斗室里我看他画画治印。兴致一来,就打开柜子给我们看他收藏的名家字画,关山月的、黎雄才的、齐白石的、黄胄的……多不胜数,让我眼界大开。后我到工厂做工,同事中有人结婚,我就请李老给我画画,李老不是画墨荷,就是画梅花,画得喜气洋洋,正给新人一份贵气雅气。而我也欠李老人情多多。前一晌开政协会,遇到李老,闻说他西园北里旧屋正在改造,“加到了三层,欢迎你来玩呵。”我来,我定要来,那屋子我从前去得多,以后我还要经常去。那一屋子的墨香,曾经沁到我的日子里,我是几多感激。

  杨福音我叫他福哥,十年前他调到广州,但至今他仍以长沙人自居,号称在广州只是“客居”。每年回长沙数次,因他的故交皆在长沙。福哥的画我特别喜欢,他是日日作画不辍,故他的画亦日日长进。中年后他的画风变化极大,每隔一段时间带一批画来给我们看,我觉得每一回他都“搞搞新意思”。他书又读得多,且博闻强记,一日我们在对河一茶楼呷茶,他来了情绪,忽然就背《离骚》,俯仰吟哦、顿挫抑扬,一脸皆是虔敬。又背唐诗,又唱老歌,亦庄亦谐。他在长沙时,我常到他画室里玩。他那时便是如此,如今仍是如此。又童心未泯,说起儿时种种,手舞足蹈,恨不得在地上翻斤斗。而他亦是花白头发,着对襟衫,老头布鞋,却不知老之将至。

  福哥的文章亦写得好,超过一般散文家的水准。我同福哥开玩笑,你画画我们抢不走你的饭碗,你写文章,却轻易将我们的饭碗抢走。我若没饭吃,找你!(何立伟)